一树花开两地芳|一个中国人的印尼情缘与跨文化交流的尝试

178

我在印尼结识的朋友,有一些来自国内的年轻才俊,年龄比我小一大截子,学历比我高好几个台阶,思想敏锐,各具专业。他们属于知识精英,为人比较真诚,很少江湖气,与之交往,令我受益非浅。

比如汪大庆,是位画家,西北师大美术系毕业的艺术硕士,油画国画,技艺精熟,也善书法,行草隶篆都有两下子,还能写文章,字里行间诗意盎然,古风犹存,其古文功底,让我这个写作为生的前辈也自叹弗如。

Biru Muda Lengkap

西北人汪大庆喜欢自称“麻瓜”,英语为Muggle,在《哈利波特》中泛指没有魔法能力的一般人,意思竟然与他老家甘肃话的麻瓜大同小异,就是谦称自己是个菜鸟生疙瘩。才子汪大庆来印尼从事中文教育,在我鼓励下也开了一个公众号,名曰:“麻瓜爪哇行”,发表了不少有趣的文章,诸位有空不妨加关注阅览一番。

汪大庆(右)与作者在雅加达。午后室外的阳光把我们晒的都像喝醉了酒。

比如谢龙海,北大毕业的金融专家、中国信保印尼工作组组长,亲和健谈,身形瘦小却活力四射,热衷传统文化,家国情怀每每溢于言表。

谢总毕业多年,仍完好保留了那种“外未名而内博雅”的书生气质。

2019年,笔者与谢龙海(左二)等中资企业朋友在雅加达一华人饭馆小聚。右二系笔者国内同事好友、现印尼国际日报执行社长闻喜。

还有一位认识不久的八零后朋友小游,计算机与管理方面的非著名大咖。川大本科读完,去英国拿了双硕士学位,在华为印尼公司当了八年高管,现在印尼某巨商集团担任高级顾问。他还是一名资深潜水教练,这些年带着小伙伴们不断飞往印尼世界级的四大潜水胜地,来来回回打了几十次“通关”。

金色年华,人生豪迈,算是赶上了中资企业扬帆出海的好时代!

一些年轻人中,有一位名叫丁冲的学者,是我要在本期文章里重点介绍的对象。丁冲英语专业研究生毕业,有过丰富的办学经历,后在国内一所高校成为副研究员,主要从事国际教育交流的外事工作。数年前,他因为一场天作之合的巧遇,娶了一位美丽的印尼穆斯林太太。这两年丁冲被公派留学,在印尼一所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与此同时,得益于这桩跨国婚姻形成的独特优势,他积极开展了与穆斯林宗教领袖之间的交流互动,多方进行了一些十分有益的“民间外交”尝试。丁冲在印尼的某些经历,不仅我等中国同胞闻所未闻,即便本地华人也是见所未见。所以有必要写出来分享给大家。先讲一段异国情缘1992年,一个名叫普珊迪(Pusanti)的印尼女孩,出生在苏门答腊岛明古鲁市一个普通的穆斯林家庭。珊迪从小家境贫寒,经济拮据,但她聪明伶俐,漂亮可爱,性格开朗大方,天生有一种灵秀高雅,一点也不像贫寒家庭出身的孩子。

2018年11月,普珊迪(韩善美)在雅加达出席一场华社活动。珊迪的爸爸喜欢读书,看过一些翻译成印尼文的中国故事,经常讲给女儿听。珊迪小时候看过几部中国电影,最喜欢《少林小子》(印尼文译名:Bo Bo Ho),也爱听中国歌曲,比如《月亮代表我的心》、《老鼠爱大米》……她幼小的心灵,对中国产生了美好憧憬。上高中时,珊迪的学校开设了第二外语的中文课,虽然每周只有几节中文,但珊迪学的还是觉得很开心,也很用功。她当时的中文老师是个印尼人的女佛教徒,曾微笑着预言到:“Santi,你的未来一定在中国。”并特别为她起了一个中文名字:韩善美。“那个时候,对我们这样的孩子,想去中国或者国外简直就是幻想,根本遥不可及。”韩善美回忆说。

她参加了高考,成绩不错,明古鲁省文科前五名。省长还奖给她一辆摩托车,韩善美甭提多激动了。但残酷的现实还是来了——“父母无力承担我读大学高昂的学费。全家人一筹莫展。这时我们高中的校长联系我,推荐我去雅加达的新雅学院读大学,这是知名华人企业家郑年锦先生创办的,具有慈善性质,学费非常低,以招收经济条件较差的华人及本地人的孩子为主。就这样,2009年我如愿以偿的来到首都雅加达,进入新雅学院,上了大学,读了我喜欢的中文专业。”

在新雅学院,小韩得到了多位老师的关爱,中文水平日益提高,对华人、对中国、对世界的了解也越来越多。大三时,她便开始在外面兼职做家教,学费和生活费可以自给。

大三结束,成绩优异的小韩又获得了孔子学院奖学金的资助,大四时便如愿以偿前往中国福建师范大学留学,在那里继续完成本科专业。

她在一篇题为《中文改变了我的命运》的文章里写道: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国门,来到了一个令我朝思暮想的地方——中国。儿时的憧憬,少年时的梦想就这样实现了。正如伊斯兰教先知穆哈默德所说:求知哪怕远在中国(Belajar Sampai Ke Negeri China!)。在福建师范大学,我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更加刻苦学习,以此表达我对孔子学院和中国政府的感激之情。在师大老师的谆谆教导下,我不断汲取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的养分,顺利通过本科毕业答辩,获得汉语言学专业学士学位。

福建师大本科刚一毕业,韩善美就得到了几份工作邀请,毕竟精通中文和印尼语的穆斯林人才非常稀缺。但小韩是个志向远大的姑娘,她发现在浩如烟海的中华文化宝库中,自己懂得还是太少,于是决定继续深造。

2014年她又如愿获得了孔子学院奖学金资助,赴武汉华中师范大学继续攻读汉语国际教育专业硕士研究生,并于2016年取得硕士学位。同年,我又幸运的获得中国政府奖学金资助,现仍在华中师大印尼研究中心攻读博士。

2017年11月,时任中国国务院副总理刘延东(左一)访问印尼。图为刘延东在茂物野生动物园参观时,韩善美和她在新雅学院的老师陈美致共同担任翻译。

因为中文,韩善美不仅收获了事业,更在中国收获了爱情。

再说丁冲,原本是一位热情干练的东北小伙,研究生就读于湖北武汉,毕业后就留在湖北中医药大学从事国际交流与合作工作。

有关他和小韩的这段跨国姻缘,我和中新社印尼分社社长林永传曾专门前往采访,听小两口把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

2011年,丁冲陪同他学校领导作为湖北省教育代表团成员,第一次来印尼访问。穆斯林姑娘韩善美当时还是新雅学院的中文系学生,被老师派去为这个代表团当临时翻译,两人就这样在雅加达初次相识。“那时候我们只是工作关系,彼此印象虽然不错,但是我当时才19岁,根本没有想到会和这个中国人怎样怎样。我记得代表团有人问我,小姑娘你今年几岁?我告诉他们之后,就听丁冲在旁边说了句:哎呀!可惜你太小了!我不明白,年龄小会长大啊,为什么他要如此感叹?哈哈!可能他想到自己,已经三十三了还没有成家,就算觉得我不错,但是比他小那么多,就不好有什么想法了吧。”

小韩哈哈笑着,首先回忆起往事:“他们代表团回国了,我们两个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萍水相逢一下,就这样过去了。后来我去福建师大读书,丁冲在武汉工作,本来也不可能见面。谁能想到,2012年印尼偏远地区巴布亚有一个黑人女孩子要去湖北中医药大学留学,刚好就是丁冲的学校。巴布亚孩子不会讲中文,我又刚好放假在印尼,假期结束要回福建师大,这边的留学机构就委托我护送那个学生去武汉,于是我带她到了中国,又从福州坐火车去武汉报到。这样就有了和丁冲见面的机会。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机缘巧合吧!”

“湖北中医药大学那么大,小韩护送巴布亚学生来报到,本来也没我什么事,而且她把人家送到地方就要打道回府。如果不是缘分,我们也没有重逢的机会。”

顺着媳妇的话茬,一旁的丁冲接着叙述道:“那天是我们学校外事处的女处长负责接待小韩,中午请她在食堂吃个饭。我当时在宿舍,本来没打算去食堂,结果处长打电话问我吃饭了吗?我说还没呢,自己随便做点什么吃吧。处长说,你一个人就别做了,我这有个印尼客人,你不是去过印尼吗,干脆过来一起陪陪吧!我就过去了,进了饭厅,就看到一个高个子女孩的背影,她一回头,我们都挺惊喜:哎呀,原来是你!哈哈,怎么是你呢?——你看看,这不我和小韩又见面了吗。”

说到即将降临的爱情,小韩情不自禁又陷入甜蜜的回忆。“在武汉,我们这次就相互留了手机号码和E-mail,回去后他就开始发邮件和信息给我。可是我并不知道他还没有结婚,所以也只是一般性聊聊学习啊什么的,他也是这样,只是说点心灵鸡汤的人生大道理罢了。后来我有段时间没和他联系,他就急了,问我为什么不给他发信息了。我就说可能手机欠费了吧,那时候我是个学生嘛,除了吃饭买点日常用品,确实也没钱。没想到他马上给我的手机充值两百块,哇!那么多,就觉得他对我真的很关心。结果有一天我就收到他发的邮件,是这样写的:我昨晚梦见你了,微笑着向我走来。——哇嘟,梦见我,还微笑着向他走来,什么意思?我的心也有点乱了,就悄悄问同学,同学说他是喜欢你了。哎呀,我这才知道,原来他30多岁了还是个单身汉哪!不过,他看上去并不大,还有一点小鲜肉的感觉。哈哈!是老鲜肉,比较成熟,办事有节奏,说话特别有条理,我也有些动心。应该是上天让他等我的吧。”

丁冲接着说,我本人虽然只是中等个头,但一直喜欢高个子女孩,小韩这个印尼女孩,不仅个高,亭亭玉立,而且爱说爱笑,淳朴善良。说心里话,我在雅加达第一次见到就很喜欢。可是咱也知道,我们是两个不同国家的人,虽说爱情无国界,但她是穆斯林,我们之间还有宗教信仰的问题,再说我又比她大十来岁,感觉不可能。所以也没敢联系她。直到在武汉那次重逢,我觉得这是一种缘分,通过一段时间发信息打电话聊天,我认定小韩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就下决心克服一切困难,追求这段姻缘。

因着爱情的召唤,小韩福师大本科毕业,专门报考了武汉的华中师大的硕士研究生,一对情侣就这样在江城武汉再度重逢。

可是,当他们感情成熟准备谈婚论嫁时,却发现还有许多关口要过。

丁冲首先遭到了母亲的激烈反对,在东北小地方生活的老人,怎么也接受不了儿子找一个穆斯林媳妇。她主要担心自己儿媳是印尼人,生活上会有巨大的不适应。这期间少不了哭劝、吵闹、撂下很多不中听的气话,但儿子决心已定,并且有父亲表示理解支持,老母亲最终只好妥协。后来见面了,老人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儿媳妇,并自我安慰说,以后老了跟着儿子媳妇过,除了不能吃猪肉,鸡鸭鱼什么的,反正也都能吃,咱们中国的回民不也这么过吗。

再说女方这边,小韩的妈妈对女儿找个中国女婿也表示担忧,主要认为两人年纪相差比较大了一点,“谁知道他以前有没有老婆孩子?”

倒是一向喜欢和华人交朋友的小韩的爸爸非常开明,他对妻子说,男孩子大一点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也比你大十来岁吗?但我们生了三个聪明漂亮的孩子,个个都很会读书,哪一点输给人家!我看小丁人很好,女儿从小有眼光也有主见,选择嫁给他一定没有错!——于是,小韩的妈妈也欣然同意,但要求女儿和女婿必须在印尼当地办理结婚准字,并举行传统的印尼式婚礼。

2014年8月,中国小伙丁冲与印尼姑娘韩善美在女方的家乡——苏门答腊岛明古鲁省明古鲁市,按穆斯林方式举行了婚礼。婚前,丁冲按规定专门去中国驻大使馆办了未婚认证。根据印尼法律,非穆斯林男士要娶穆斯林女孩,一定要皈依伊斯兰教才行。丁冲为了爱人选择加入,并且在短时间内学会去回教堂祷告,这对异国新人于是得到了明古鲁政府婚姻注册结构的批准和当地回教长老的祝福。

丁冲的父母和姑姑也专程从老家赶来出席他们的婚礼,并且受到女方亲友和当地居民的友好接待。然后一行人又万里迢迢回到男方东北老家瓦房店,举办了简朴的中式婚礼,成为幸福的一家子。

婚后,韩善美先是跟随丁冲回到武汉生活,继续攻读硕士学位。2015年,小韩在中国生下可爱的女儿丁家琪(下图)。

2018年11月,他们又在雅加达顺利生下二宝,是个男孩,取名丁金元。

小丁去年申请到雅加达一所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机会,就公私兼顾,兴冲冲地前来印尼与太太孩子合家团聚。

妇唱夫随,帮助更多的印尼学生来华留学

说实话,如果仅仅是这两个年轻人异国婚恋的故事,虽然生动有趣,我不一定专门写一篇公众号来说这事——毕竟改革开放那么多年,国人跨国婚姻的例子比比皆是,国产小伙娶印尼姑娘也不鲜见。

让我感觉有必要写点什么的,是这对小夫妻婚后从事的一项工作特有意义,并且干得很好——韩善美以她个人通过中文改变命运的成长经历,作为最有说服力的样板,开始鼓励更多的印尼孩子学习中文并赴华留学。

在韩善美带动下,她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也对到中国求学产生了浓厚兴趣,经过一番努力,于前年和去年分别考取了福建师范大学和北京对外经贸大学,姊妹三人先后与中国结了缘。

2017年,韩善美在雅加达成立了CNY国际教育咨询机构,帮助印尼学生赴华留学。今年,夫君小丁作为中印尼跨文化研究的学者也来到印尼,一边攻读博士学位,一边利用自己对国内大学国际交流项目比较熟悉的优势,成为妻子的最佳助手。

有两个数据值得一说:

如今在雅加达,一个熟练掌握中文的印尼年轻人找工作,其薪水是不会中文的同事的五到六倍。截至2019年,印尼在华留学生已突破一万五千人。

用中新社记者报道他们的文字就是:“缘于教育交流,立志于教育合作。如今这一对跨国夫妇,“妇唱夫随”,全身心投入中印尼两国教育交流合作的事业。”

不到一年时间,夫妻俩已帮助近百名印尼学生到中国10所大学留学,其中大部分是非华裔学生,有一部分学生还申请到中国各种奖学金。

这期间,小韩和小丁不辞劳苦,跑了印尼很多地方,深入各地印尼国民中学和伊斯兰教习经院,向师生们介绍中国经济社会发展情况,尤其推介了中国大学鼓励外国学生来华留学的各种优惠政策,使越来越多穆斯林家长和孩子对中国有了好感,其中还有一些原来对中国持有怀疑态度的伊斯兰宗教长老,开始改变了看法。

小韩和小丁面向穆斯林家长开办赴华留学咨询讲座。

韩善美在印尼偏远的占碑省和SMA TT高中的孩子交流中文学习的体会。


每当有来华留学的印尼孩子获得批准,丁冲或者小韩都要抽时间陪同孩子和家长千里迢迢飞到中国,把他们送到就读的大学,并要在今后的几年内全程跟踪学习情况,随时与校方、学生及其家长保持沟通,确保他们留学期间的学习生活顺利进行。

两人真诚的努力,不仅取得了学生及家长的信赖,而且使印尼穆斯林宗教界几位鼎鼎有名的长老把他们视为自己人。比如这位曼索尔先生,就是在印尼伊斯兰信徒中粉丝无数的大咖,手下有五间中学和众多习经院。另一位习经院长UstadzAhmad Jamil先生,则属于权威解读《可兰经》的宗教界高级知识分子。

丁冲和小韩与印尼伊斯兰著名长老曼索尔(Ustad Yusuf Mansur)先生在其DQ习经院交流互动。


“他们作为的回教大佬,主张对华友好,已经和我们建立了友谊。比如关于穆斯林学生到中国留学的问题,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但是这两个人一出面,那些杂音就马上被摆平。”

丁冲深有感慨地说:“在印尼,很多时候,每当穆斯林信徒对中国有不理解和不信任的时候,这些高级宗教人士说句话,我感觉要比我们的官方说一百遍还管用。”

就这样突破跨文化交流的藩篱

印尼人口超过2.5亿,穆斯林占百分之90以上,主要为逊尼派教徒。作为全世界最大的穆斯林国家,印尼虽然与那些盛行原教旨主义的阿拉伯国家有很大的不同,它以多元文化和包容著称。但不可否认,无处不在的伊斯兰教一直普遍而深远地影响着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

这幅图画,描绘了人们想象中的印尼前六任总统盘腿围坐准备分享东平饭的情景。从独立之父苏加诺一直到现任总统佐科威(没有出现在画面中),印尼历代领导人即使政见各异,互有恩怨情仇,但在政治层面推行世俗化国家的大方向上却是一致的。

国内汉族同胞一般上认为伊斯兰教神秘而敏感,敬而远之,抱有疑虑。

印尼华人也和普通中国人的感觉差不多,富裕的华商老板通常也会交接几个穆斯林朋友,泛泛而已,下层的贩夫走卒自不必说,对上层的各类官员多为利益关系,相互利用,看上去亲亲热热。谈笑风生,其实说不上有多少知心。

对于那些在社会上有巨大影响力的穆斯林长老和伊斯兰高层人士,彼此的互动大体上只限于偶尔性,偶尔礼节性的拜访并无深交。

不同文化形成的鸿沟,往往造成穆斯林与非穆斯林深入交往的障碍和误会,尤其是那些来印尼访问交流的中国各种机构和人员,因为不明白伊斯兰宗教大佬在印尼社会所拥有的身份地位,弄不清他们与官方之间千丝万缕的背景关系,即使是简单的交往,也经常会闹出叉子,犯下低级错误。

随便举个例子:某年,国内某商学院一位女院长来印尼招生,并寻求合作,找某个全国性的华社帮忙,社团邀请了某个有名的伊斯兰宗教团体长老等人出席座谈。原本是很给面子的事情,但国内商学院女院长压根儿不懂人家的回教团体是何方神圣,还以为就是一个普通的宗教协会。

结果那位长老正兴致勃勃地发言呢,国内商学院女领导便匆匆打断人家自顾滔滔不绝开始介绍其学院如何牛逼,培训过什么高官富豪,马云这样的商界顶尖人物都在此受过培训……等等,全然没有察觉长老已经被她的不礼貌,弄到面沉似水,现出鄙夷神情,华社主持人亦为之尴尬不已。

中国来宾哪里知道,这位印尼伊斯兰学者长老作为该国宗教界代表人物之一,其实不单只是一个民间协会头头,他还是国家最高立法机构——印尼国会地方理事会主席,其身份大致相当于中国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妥妥的副国级干部。如果在国内遇到这种场合,一切官本位为上,借给那个女院长几个胆子,也断然不敢如此不懂规矩。

不可否认,这些年发生在世界各地的各种与伊斯兰与穆斯林有关的惊爆事件,使这两个名词早已在国际社会热的发烫。但事实上,直到今天,非穆斯林群体对于这样一个团体总体上了解程度还是不高的,大多基于生活中的经验和道听途书的“所见所闻”。即便是印尼的上千万华人,尽管大部分世代生息在此,也都尊重穆族兄弟的风俗习惯,可是由于信仰不同和生活习俗的差异,他们对于穆斯林和伊斯兰文化,也始终缺乏深刻理解。

因为爱情和自己经历的跨国婚姻,自然而然,丁冲对印尼穆斯林文化产生了由衷的亲近感,同时萌发了研究印尼和中国比较文化的兴趣。

在丁冲看来,跨文化交流已然是全球一体化的时代特征。“特别是咱们国家向全世界提出了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正在沿线国家大力推行,更需要我们研究不同文化背景形成的价值取向、思维方式的差异,研究不同社会结构导致的角色关系、行为规范的差异,研究不同民族习俗所积淀的文化符号的差异,研究不同交际情景制约的语言规则、交际方式的差异。”

他认为,不单单是华人,包括长期在印尼生活的中国人,既然都有融入印尼主流社会的愿望和必要,就必须深入了解穆斯林文化。“当然并不是要大家信仰回教,但需要主动和高层次的印尼人打交道、交朋友。我们不能总是在华人圈子里打转转,而应当发展共感,消除文化中心主义,设身处地地体会穆斯林族群的苦乐和际遇“。

丁冲在回教堂拜访穆斯林长老,对伊斯兰文化进行深入体验和考察。

这个中国来的年轻学者,性格开朗沉稳,情商智商双高,有外语优势,又有外事活动经验,观察力敏锐,分析问题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在妻子小韩的配合下,他们在印尼很快结交了一批本地人朋友,有几位居然是赫赫有名的穆斯林头面人物——其中包括前政府高官,伊斯兰教高级学者,还有印尼家喻户晓的影视明星。

2019年12月,丁冲以旅游身份陪同妻子,跟随一个印尼高级穆斯林朝觐团前往沙特麦加和麦地那朝觐。在为期九天的访问中,他不仅目睹了这场穆斯林最盛大宗教活动的全过程,而且以一个学者的探索精神,了解并亲身体验了沙特官方民间对印尼人的态度,彼此间的微妙关系。他本人也对印尼穆斯林在正统伊斯兰宗教界所处的地位有了新的认识。

在这帮人里,下图这位名叫曼索尔的年轻大佬,成为与丁冲和小韩的好友。

曼苏尔出生于1976年,家住万丹唐克朗市,乃当今印尼穆斯林新生代人气最旺的知名人物,属于学术领袖、教育专家兼商界精英“三合一大咖”。

作为印尼伊斯兰教著名的高级学者之一,曼苏尔在解读和诠释《可兰经》方面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事实上,印尼最大的伊斯兰团体——伊斯兰教士联合会(Nahdlatul Ulama,简称伊联),和第二大团体“穆哈默迪亚”(Muhammadiyah,简称穆联),以及印尼伊斯兰学者理事会(MUI)等各大全国性的穆斯林团体都对曼苏尔青睐有加,举办大型活动一定会请他出席并讲话。

图为马鲁夫长老竞选副总统期间,与代表年轻一代穆斯林势力的曼苏尔聚餐欢谈,用意不言而喻,也说明曼苏尔在其眼中的份量。

通过曼苏尔介绍,副总统马鲁夫先生亲切会见了丁冲的太太韩善美,并对其从事印中友好活动鼓励有加。

“就平时衣着打扮和待人接物的态度来看,大咖其实平易近人,很接地气。为什么伊斯兰社会甚至国家领导人都对他这么看重?只因此人在印尼年轻一辈穆斯林信徒中的影响力,实在小觑不得。”

这是丁冲与之交往得出的结论。

因为年龄相差无几,同属于爱好广泛的知识精英,丁冲成为曼苏尔家中的常客,交流互动十分开心。他们这种亲密无间的照片如果晒到印尼网上,会让大批曼苏尔的崇拜者对丁冲羡慕不已。

曼苏尔先生还是一名超级网红、印尼微博大V。他在网络上开户的“伊斯达观”(Instagram)—— 一种类似于微博和脸书的网络社交软件,拥有250万的海量粉丝。

好像中国某些微博大V一样,大咖曼苏尔先生随便在“印尼微博”上露露脸,说几句话,哪怕咳嗽一声,就有几十万粉丝跟帖点赞,趋之若鹜。

2019年1月,丁冲与曼苏尔在雅加达的一条街道,目睹这位穆斯林大咖正在用手机现场发送“印尼微博”(Instagram)。

这张印尼网络截图的上方表明:优素福·曼苏尔 (Yusuf Mansur)的粉丝数量为2.5JT(珠达),JT系印尼文量词,1(珠达)JT是100万,2.5JT就是250万。

曼苏尔的20来岁的大女儿薇尔达(Wirda),年轻貌美,借着父亲的名气也开设了自己的“印尼微博”,才发了82条信息,粉丝已飙升到200万之多,人气直追大咖老爸。

别说印尼穆斯林不擅长做生意,人家在信息时代利用网络营销手段,照样玩的无比麻利。你看这位威尔达大小姐只要把某个品牌的头巾往头上一围,发在网上,一天就能收到几万条订单,想不赚钱都不行。

大咖曼苏尔的影响力如此之巨,终于惊动了印尼党中央(指俗称牛头党的斗争民主党中央),就连代表该党执政的当今总统佐爷也对其刮目相看,敬重三分。

丁冲来印尼时间不长,之所以能在跨文化交流中收获颇丰,追根朔源,还是与他的印尼太太小韩有关。

小韩从中国学成回到印尼,在华裔总会担任秘书。为了让更多的穆斯林孩子能像她一样来华留学,圆梦中国,她也一直奔波往返于中印尼两国之间。多方努力,辛勤耕耘,真的促成了近百位穆斯林学生分赴中国兰州、武汉、成都等地高校就读,其中就有不少习经院的学生。

可是这些印尼穆斯林孩子来到中国,人地两生,习惯不同,生活学习免不了闹出一些小风波。去年冬天,有几位来自习经院的学生发信息向家长告状,说中国学校干涉他们拜神的自由。家长一听就炸毛了,纷纷找小韩投诉,普姗蒂啊!你知道俺们穆斯林,悠悠万事,拜神为大,中国学校不让俺孩子拜神算怎么回事啊!不行俺们退学得了。

小韩一边安慰学生家长,一边和学校联系,经了解,并非学生所说不让他们拜神,而是这些孩子在印尼习经院每天五次定时参拜,到了中国哪怕正在上课仍要按老习惯出去拜神,这肯定不符合课堂纪律,所以被老师劝阻而引起不满。

“小韩把事情缘由解释给家长听,可是有的家长不相信啊!怎么办?我们考虑,必须请一位伊斯兰权威人士亲自去中国高校实地考察一番,才能让家长们真正放心。但是请谁去合适呢?当时我们还够不着曼苏尔先生这种级别的大咖,只邀请到了他的助手——曼苏尔达如可兰(Daarul Quran)习经院的总校长阿赫玛·扎米尔(Ahmad Jamil)先生,也是一位穆斯林高级知识分子——我们姑且称之‘二咖’。

丁冲陪“二咖”扎米尔在中国游览。

“二咖也很不简单,甚至连美国都对他在伊斯兰学术界的水平充分认可。2016年10月,扎米尔等几位印尼重量级的穆斯林学者曾受美国大使馆之邀,前往华盛顿地区伊斯兰协会进行学术交流,美国方面对其待若上宾,并邀请他访问了美国国务院。

“在保持与印尼有影响的穆斯林学者良好互动关系的问题上,让人感觉美国似乎比中国更加重视,我觉得我们国家政府和民间的各个层面,对此也应该更积极主动一些。这样对展示中国良好形象,消除穆斯林社会对中国宗教政策的疑虑和偏见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再说前年冬天我们邀请二咖扎米尔先生去中国的事,当时小韩正怀二宝,出行不便,就由我全程陪同一路前往。

“我们到了兰州那所大学,二咖会见了那些闹情绪的学生,听罢他们的诉说,马上把《可兰经》翻开,郑重宣布,经书多少页第几条,穆圣说:求学是每个男女穆斯林的天职。又说:知识是伊斯兰的生命。又说:你们当探求知识,哪怕要到遥远的中国。又说:你们当探求知识,从摇篮到坟墓……既然有关学习知识的格言,穆圣已在《可兰经》里说的那样明确,你们正在中国实践穆圣的教导,只要你们注重个人的心性修炼,就不必拘泥于(森玛洋)拜神的具体时间,应当听从学校的安排……

丁冲与扎米尔在在兰州交通大学看望印尼留学生。2018年11月,丁冲(左六)陪同达如可兰(Daarul Quran)习经院总校长阿赫玛·扎米尔先生(左一)赴兰州看望在兰州交通大学留学的印尼学生,了解穆斯林青年在中国的学习生活情况。“扎米尔先生不愧是大咖的助手,伊斯兰的高级学者,水平就是高,一席话说完,学生立马心悦诚服,心情多云转晴,个个露出笑脸。一场风波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关键是扎米尔先生人正派厚道,对中国也十分友好,真心让我敬佩。“接下来,我又带他参拜了兰州的清真寺,会见当地穆斯林伊玛目长老,了解有关中国宗教政策的种种,打消了以前的一些疑虑。我们还去了北京、成都,见到了小韩送去留学的所有印尼孩子,我还带二咖逛了各地有名的景点,一路走下来,我和扎米尔结下比较深厚的友谊,最主要是建立了高度互信。回来之后,他向大咖曼苏尔做了汇报,并把我和小韩引见给大咖,曼苏尔对我俩的印象都很好,之后我们和大咖二咖的互动就越来越多,彼此更加亲热。”丁冲也分析过自己为什么能被大咖二咖等伊斯兰宗教界精英接受认可,并成为朋友。“与咱们坦诚以待,热情主动的为人方式肯定有关系,还有一点也很重要——我和小韩结婚时变成了一个穆斯林,所以大咖每次带我出席一些回教大佬云集的场合,都不忘介绍一句,我的中国朋友丁冲,萨玛(同样)穆斯林!——这样的身份,也让他们对我有了自己人的认同感。,大咖虽然是一位印尼回教长老,但是对中国和中国人抱有善意,比如他的习经院有孩子到中国留学,一些对中国政治体制带有偏见的回教保守派人士就跑来质问他:“曼苏尔先生,听说你的习经院竟然派遣学生去中国读书,难道不怕共产主义思潮侵袭到我们印尼吗?”曼苏尔听了,并不反驳,只是扬起脸来:哈哈哈……大笑几声,算是做了巧妙的回答。他知道,跟那些头脑僵化的死硬分子认知不在一个维度,无需解释,打几个哈哈就把他们打发了。得益于“丁见印尼纪事”微信公众号这个媒介,本文主人公丁冲来印尼不久,就与笔者一见如故,很快成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交朋友。随着交往的深入,我对这个才情敏捷、很有活动能力的年轻人愈发钦佩。丁冲和他的印尼太太小韩都非常上进,对待工作和生活充满了朝阳般的希望和热情。两人都在攻读博士学位,丁冲选择的是印尼高校,小韩则继续攻读中国的大学,夫妻俩所做的学问具有很强的互补性。他们一边读书,一边带孩子,一边还要从事自己的事业,极其忙碌,却乐此不疲,还能抽出时间参加华社和印尼穆斯林团体组织的公共活动,热心帮忙,广结善缘。这两年,丁冲饶有趣味的向我讲述了他在与印尼一些知名人物打交道时的种种故事,这其中还有一位刚刚过世的印中友好协会主席邦丹·古纳万(Bondan Gunawan)先生。瓦希德总统时期,邦丹先生做过印尼政府“大内总管”的国务秘书部长,他也是一位资深穆斯林学者型人物。邦丹老人很喜欢丁冲和小韩,带他们出远门旅行,介绍他们认识自己的学生,也讲述一些印尼政坛的趣闻。邦丹去世,丁冲和小韩都很难过,连夜赶去吊丧,第二天上午又专程前往墓地送葬,老人的亲友亦为之感动。

邦丹老人生前十分疼爱丁冲和小韩这两个年轻人。我原本打算在这篇文章里也写一写邦丹先生,但是文章已经很长,那就以后再说。我觉得,丁冲和小韩这两个年轻人所做的很多事,已经上升到民间外交的范畴。他们都有一颗推动印尼和中国友好的赤诚之心。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习近平主席曾经指出:人民友好是促进世界和平与发展的基础力量,是实现合作共赢的基本前提。世界上价值观无数,较为妥当的做法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需要我们多了解,多反思,多比较,多学习,才能更加准确地找到自己的定位。这些年中国经济发展迅猛,各方面确实远比过去强盛。但是对于许多在国外打拼的同胞而言,要站稳脚跟,关键还是在于自己有没有能力,有没有追求。你若能力出众、志向高远,自然能够赢得他人的理解和尊重。丁冲等人的上述实践,应该能给我们带来有益的启示。